第6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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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三天, 暴雨把交警、家長和考生都打得措手不及。在初夏的悶雷聲和充沛的雨水中, 葉開完成了自己最後一張卷子。他收拾筆袋和考證, 穿過雨連城一線的走廊。下了雨也依然有人撕書扔書的, 積了水的水泥地上, 被撕碎的白色試卷被水浸透, 順着水流和落葉飄向下水道。
伍思久是一個已經淡忘了的名字, 但葉開在這一天忽然想起了他,想到他畢業的那年像甜橙的晚霞, 想起等在停車場的陳又涵, 想起他跑向陳又涵的背影。他心裏對伍思久從來沒有過任何情緒, 但在撐着傘走向校門口的這一段短短的路,他忽然有了微妙的嫉妒。
如果陳又涵的蘭博基尼,或者阿斯頓馬丁,哪怕帕拉梅拉出現在雨裏, 他就不顧一切地跑過去。
但熙熙攘攘的停車場, 傘下攢動的人頭, 雨中焦灼的一張張面孔,都沒有陳又涵。反倒是瞿嘉踩着昂貴的羊皮大底高跟鞋站在雨裏,陸叔在一旁為她撐傘。
葉開精神一振,眼睛很亮地跑向瞿嘉,濺起的雨水甩上校服褲腿。
上了車,陸叔打高空調,葉開撥了撥有點濕的頭發。
“怎麽樣?”
葉開自我感覺良好:“保複旦争清華,可以嗎?”
瞿嘉抱着他笑:“可以, 怎麽都可以。”
世界前五十名校的offer葉開有二十所,高考別失常得太離譜便不算砸天翼招牌。
葉開敷衍兩聲,剛才莫名的失落一掃而空,摸出手機給陳又涵發微信。
:我考完了!
:恭喜你。
:恭喜我?你哪位?隔壁老陳嗎?
:考得好嗎?
:還可以,基本可以當個優秀畢業生。
:真謙虛。
“又跟陳又涵聊天?”瞿嘉斜他一眼。
葉開迅速切出界面,欲蓋彌彰地點開班級群:“沒有,我……跟誰都聊!”
“晚上回去收回行李,後天飛一趟美國。”
葉開震驚地擡起頭:“啊?”
“FSA國際經濟模拟賽,你反正沒事,跟着去看看。”
葉開參加過這個比賽,天翼代表隊當時拿的是銀獎。但他現在已經畢業了,還去看什麽?臉上的表情過于複雜,瞿嘉主動解釋:“有個帶隊老師有事退出,你剛好有時間有經驗,賽後安排了交流會,你代表天翼官方出席。”
“一定要去嗎?”
“你有安排?”
“……也沒有。”
暴雨将擋風玻璃沖刷起彌漫的白霧,瞿嘉拍了拍葉開的手:“本來沒想讓你去,但姐姐說讓你去歷練歷練,我覺得講得不錯。”
葉開猝不及防,但的确找不到理由拒絕。
到了家,瞿嘉馬上命人給他收拾行李。賽程很長,要半個月,加上交流會和來回路程,差不多是二十天的時間。班級群裏從考完一直熱鬧到了現在,都想出去瘋,有約酒吧的,有約蹦迪的,也有網吧通宵開黑的。楊卓寧艾特他:同桌,你咋說?
葉開面無表情:後天去美國。
楊卓寧發了個respect的表情:牛逼,不虧是豪門貴公子,玩得就是高級。
下面齊齊排隊刷屏。
葉開轉了張FSA經濟模拟賽程表:這高級給你要不要?
楊卓寧立刻轉換風向:牛逼,不愧是豪門貴公子,就是鞠躬盡瘁日理萬機。
屏幕再次被淹沒。
葉開心煩意亂,發了個“呵呵”過去,退出了這場除他在外的狂歡。
點進陳又涵的界面,還停留在兩個小時前出考場的兩句。他斟酌了又斟酌,字打了一行又删,反複數次,竟然找不到可以說的話。手機被扔至一旁,他兩手墊在腦後,出神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。眼睛漸漸酸脹,他閉上眼,想起四天前在辦公室的吻。
吃過晚飯後行李收拾妥當,雨勢稍停,葉開存了偷跑出去的心思,沒想到被葉瑾在前廳逮住。葉瑾好像知道他要去找陳又涵,暗示道:“我剛從翡玉樓出來,在那裏碰到陳又涵了。”
翡玉樓是寧市赫赫有名的中餐館,商務接待宴請的首選。葉開果然停住腳步,狐疑地問:“你沒看錯?”
葉瑾很淡地笑了一下:“他那種人很難認錯吧。”
葉開覺得他在誇自己男朋友,抿了下唇角,與有榮焉的樣子。笑意最終包不住,他咬着嘴唇,唇角仍止不住上翹。葉瑾生硬地轉過了身:“他身邊還有個很好看的青年。”
葉開微怔,随即釋然:“我知道,是顧岫。”
葉瑾微聳肩,“他身邊來來去去人那麽多,我怎麽認得清。”
她話裏有話,葉開不是傻子,有點生氣地瞪着她:“你想說什麽?”
“聽說圈內有兩個小鮮肉想爬他床沒爬上。”葉瑾瞥了他一眼,“明星畢竟是明星。”
葉開臉沉了下來,語氣恢複冷淡:“他不是那樣的人。”
雖然是很堅定地怼了回去,洗過澡後躺上床,卻也翻來覆去地睡不着。他篤定這是完成人生大事後的過度興奮,閉着眼努力了半個小時,心裏卻總是出現陳又涵近半個月反常的冷淡和敷衍。從前他安慰自己,那是因為陳又涵怕乾擾他備考,可現在考試結束六個小時了,除了那寥寥幾行對話,陳又涵竟沒有再找。
手機屏幕照着他困倦的臉頰,過了會兒眼睛刺痛得開始流眼淚,他才反應過來去開燈。和陳又涵的聊天破碎簡短,基本都是他主動而陳又涵冷淡而遲緩地回複。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?葉開心口驀地一抽,他無法控制,沖動地給陳又涵撥出視頻。很久很久沒有回音。他挂斷,重新撥出,一分鐘後再次重複這個過程。
五次以後,陳又涵接了起來。
他在陽臺上,燈光昏暗,指間夾着煙。
“怎麽了?”陳又涵的語氣稀松平常。
“我考完試了。”
“我知道,你說過了。”
葉開心裏一慌,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,攥着手機沒頭沒尾地亂起話題:“我後天去美國。FAS國際經濟挑戰賽,你知道麽?是——”
“早點睡吧。”陳又涵打斷他,很淡很淡地勾了下唇角,近乎于無。
葉開靜了兩秒:“我想你了又涵哥哥,你想不想我?”
“很忙,忘記想了。”陳又涵的回答無情,但保留了最大限度的溫柔。
“我明天有時間,”他抱膝坐着,臉貼着膝蓋,模樣很乖,語氣有點不好意思地說:“我可以說是同學聚會。”
“明天去香港出差。”
葉開垂下眼眸。從知道陳又涵喜歡自己的前年八月七號開始,他就學會了無比端正地握着手機,好讓前置攝像頭可以端端正正、正正常常地照出他的臉。他從來不在乎外貌,但會擔心陳又涵從視頻裏看到他不好看的一面。但現在,他的手沒有力氣了,手臂低落地松垂,過了好久,葉開慢慢地“哦”了一聲。
“還有事麽?”陳又涵撣了撣煙灰,“我還要加班。”
“又涵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最近為什麽不叫我寶寶了?你叫我一聲可以嗎?”
陳又涵沉默了一會兒,敷衍地說:“你不是不喜歡麽。”
“喜歡!”過度直白的索求讓他覺得羞恥,他抿着唇,牙齒咬着嘴唇內側,低頭輕聲說:“喜歡的。”
陳又涵深呼吸,眼睛從鏡頭中瞥開。夜空中是徹夜不眠的繁華。他淡漠地說:“小開,我今天很累了。”
葉開茫然地眨了下眼,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無理取鬧。他手足無措地道歉:“對不起對不起,我考完試太興奮了睡不着,你去忙吧又涵哥哥,早點休息。”
陳又涵點點頭,俯身把煙掐滅在積得很滿的煙灰缸裏。
葉開掐着點溫柔而快速地說:“少抽點煙。”
陳又涵的手頓了頓,聲音低沉而清晰:“好。”
只有這聲“好”是葉開熟悉的陳又涵。
溫柔,紳士,嗓音很好聽,從心裏漫溢出來的愛。
其他的每個字都不是他。
每個字都不是葉開的陳又涵。
他握着手機,手指無意識地點進微信收藏夾。很熟練了。聽筒裏公放出聲音,音質沙沙:“我陳又涵此時此刻特別想念葉開,想得無法自拔,想得欲仙欲死要死要活,我現在就想見到他。”慵懶的,散漫的,戲谑的,閉起眼睛,就能想起路燈下天翼後門說着這段話的那張臉。
一年零三個月。好厲害,連零頭都比他從前那些時間要長。
葉開重新點開對話框,一字一字輸入:
一年零三個月,不算長吧?
可是陳又涵沒有回他。
漫長的飛行後,飛機降落洛杉矶。主辦方已經安排好各國參賽隊伍的住宿,希爾頓幾乎被各種膚色的高中生承包了。作為協理帶隊老師,葉開一身襯衫收進西褲,窄腰長腿,胸前挂着工牌,黑發白膚,樣貌未免太過年輕。學弟學妹都和他沒有距離,一口一個學長叫得清脆。一會兒問有沒有緩解緊張的經驗,一會兒請他模拟辯論對手,一會兒又向他請教一段辯詞更高級書面的表達方式。
叽叽喳喳的,倒讓他沒有時間胡思亂想。
賽制是抽簽回合制,累積積分,賽後統一統分排出名次。
這種比賽對第一語言為英語的學校來說有天然的優勢。客場作戰,天翼第一場比賽就發揮得不好,幾個隊員下場後都垂頭喪氣,有個女生直接哭了。葉開記得她,是外校考進來的,成績非常優秀,拿的天翼全額助學獎金。
學生們幾個月訓練和比賽下來,彼此感情都深厚,在房間裏圍着她安慰。
葉開走進去,腳步在厚重的地毯上沒有聲音,聽到兩個隊員靠着門竊竊私語:“聽說她爸爸上個月被裁員,如果比賽打不贏,以她的實踐和競賽經歷根本拿不到全獎吧。”
“那豈不是出不了國?”
“對啊,美國一年最起碼二十萬,她家裏怎麽負擔?”
葉開輕咳一聲,眼神在房間裏被衆人簇擁着安慰的女生身上瞥了一眼:“怎麽了?”
兩名隊員立刻站直身體:“學長。”
“只是第一場沒有發揮好,不需要這麽沮喪。”葉開走進房間,安慰人的方式很直接,“我們上次比賽,前三場發揮得都不怎麽樣,最後還不是并列第二拿銀獎?沒關系的。”
“學長英語這麽好,怎麽會發揮失常?”
葉開笑了笑,眼裏有些微促狹的笑意:“我有說是我嗎?”
大家頓時都笑起來,就連哭着的女生也忍不住破涕為笑。
葉開收斂笑意,溫和而認真地說:“不要因為一次的失敗就否定過去所有的努力和成績。我看過你們的賽季,國內一路打過來都很漂亮,相信我,你們比上一屆的學長學姐都更優秀,沒有什麽不可以。”
女生抹了抹眼淚:“我只是突然想到爸爸失業……”嘴角一癟,又忍不住眼淚洶湧:“我真的不敢讓他失望。”
失業是每個中年男人的噩夢。年紀大了,同等職位和薪資已經競争不過年輕人,屈尊降職被小年輕呼來喝去,心裏又難免躁郁。但養家糊口的重擔還肩負在身上,一人失業,全家都将陷入深淵。
葉開沒有立場安慰。
其他隊員借着話題聊起:“GC那麽大的公司說裁員就裁員。琦琦的爸爸還是部門總監,好像發了兩個月的低保。”
“陳家好像出事了吧,樓村項目也停了。”
“但他們家的樓真的不錯,而且物業特別好。”
葉開如置冰窖。他好像聽不懂,溫和的笑僵硬在嘴角,“你們在說什麽?”
閑聊聲停下,隊員們都突兀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:“學長不知道嗎?”
葉開張了張嘴,眼神聚焦在其中一名隊員身上:“GC怎麽了?”
被他看着的隊員瞬間覺得渾身緊張,他磕磕絆絆地打着手勢:“GC,GC好像之前差點破産。”
“一直上新聞的,不過學長你那時候應該在準備高考。”其他人附和着。
衆人都比他了解,頓時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:“海外資産都打包賤賣了。”、“國內的幾個待開發優質項目也轉手了”、“因為裁員太多,好像還上了社會新聞。”、“樓村現在半開發半停擺狀态,應該是沒錢開發了。”
“真的哎!但是真的很奇怪,GC啊,寧市地産龍頭,說不行就不行了。”
“可能公司老板戰略眼光不夠吧,他們這種高負債企業一旦一個環節不對,後面就會連環崩盤。”
他們嗡嗡地說了很多很多,沒有注意到葉開自始至終的安靜。
良久,他退了一步,“不可能,”手緊緊扶住桌角,嘴唇蒼白眼神茫然,艱難而堅定地說:“GC在陳又涵手上不可能出事。”
在場的都是學霸,瞬息之間就推斷出這個陳又涵應該就是GC的老板。
有女生懵懂地問:“學長你怎麽了?你臉色……”話沒說完,被身邊人重重擰了一把。她立刻如臨大敵地緊緊閉上嘴,眼睛因為愧疚而只敢盯着地毯。
是啊,葉家陳家都是寧市有名的豪門,想必彼此一定是認識的。
擠滿了學生的房間一時間靜谧非常。葉開眼神難以聚焦,亂而茫然地從每個隊員臉上掃過:“還有呢?”
“沒、沒有了……”
不知是誰答的話,因為衆人都低垂着視線不敢看他。
葉開艱難地吞咽,眼裏的神采清晰了又散開,過了好久,他緩緩地說:“知道了。”一步一步地走出房間。背影挺拔,腳步是他一貫的從容步調。只是他垂在身側的手不停顫抖,衆人都覺得緊張,不自覺地便想跟上他。葉開握緊拳,啞聲道:“好好休息,好好備賽。”
機械反複撥出的越洋電話無人呼應。
……他在乾什麽?他在乾什麽啊?葉開沒有方向感地沿着走廊不停地走,不停地走,不知道盡頭。陳又涵家裏出這麽大的事,他竟然從來不知道也不關心,明明看出他連續幾個月的過度疲勞卻只是象征性地随口一問,只要他說一句“工作忙”就打住。他就是這麽愛別人的嗎?他就是這麽愛陳又涵的嗎?他給過陳又涵什麽?撒嬌,索求,添亂,他有真的關心過陳又涵一句嗎?做愛的時候哭了不是嗎?他連那種時候都沒有過問。又涵哥哥怎麽會哭?有什麽能讓他哭?
腳步越走越淩亂,眼前越來越茫然,燈影在眼前重重,葉開嘴角不停地顫抖,神經已經不受控制,近乎痙攣。眼淚不停砸下,他擡手抹掉,一行,又一行,他抿緊發抖的嘴唇,嗚咽聲從胸腔裏溢出——
“Sir?Sir?”
“Hey,everthing is ok?”
“Do you need any help?”
葉開推開侍應生,推開好心扶他的路人,一路跌跌撞撞人影憧憧,終于推開應急通道,在趴在陽臺欄杆上崩潰地嗚咽着顫抖着呼吸。
飛機冒雨降落仙流機場,葉開從深重的噩夢中被驚醒。頭等艙寬敞靜谧,隔壁座的老人看了他一眼,放下報紙,從西裝口袋裏紳士地遞給他一包濕巾。
葉開反應遲緩。
“擦一擦。”老人溫和地說,“你夢裏一直在哭。”
葉開這才摸了把臉。乾的,粘的,眼角還殘留着濕潤。
“謝謝。”他接過。
只是無論如何都撕不開。
連一片濕紙巾都撕不開。
老人握住他的手,安撫地說:“我來,我來,交給我。”
很輕易地撕開一個角。茉莉花香冒了出來。
葉開木讷地接過,頭腦昏沉,過了三秒,他才後知後覺地說:“……謝謝。”
老人重新舉起報紙,頓了頓,溫言說:“沒有什麽大不了的,還這麽年輕。”
暴雨如注,他一下飛機就給陳又涵發微信。因為突發高燒,他沒能盡到協理老師的職責。病到第三天,燒剛退,他就不顧一切地買了回國的機票。……他好像總是從美國急急忙忙地趕回去。一次,兩次,每當他和陳又涵隔了個太平洋,他一顆心就會不安。
:又涵哥哥,你理理我:我知道發生什麽事了,我錯了
:是我的錯,是我自私,我沒有關心你
:又涵哥哥,你理理我好不好
:陳又涵,你理理我
他坐地鐵到繁寧空墅,門禁卡沒帶,現在沒有人下樓接他了。他給陳又涵打電話,一遍一遍不停地打。最開始是超時自動挂斷,後來是被切斷,第十次撥通,陳又涵接起。
“又涵哥哥我……”他接得那麽突然,以至于葉開甚至沒想好自己該說什麽,“我在——”
“分手吧小開。”
“什麽?”手機緊緊壓着耳廓,葉開僵住,眼睛空洞地圓睜着,仿佛一個一腳踏空的人。
“分手,小開,去過自己更好的人生。我不值得。”陳又涵的聲音平靜、沉穩、低啞,仿佛早就想這麽說。
葉開神經質地攥緊書包帶子。他費力地吞咽,雙眼因為驚懼而失神。
“不要!”他反應過來,崩潰地大聲阻止,“不要又涵哥哥……”逐漸語無倫次:“不要分手陳又涵不要——”
話筒裏傳來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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